搖擺西外蟲
搖擺西外蟲


我的家鄉和大公雞版圖上的所有地方一樣,經過漫長滄桑的歲月,又經過了多年的蕭條頹廢,終於熬出了這片土地上前所未有的景象,一排排粗枝大葉的廣玉蘭樹,寬寬的柏油馬路把一幢幢白牆紅瓦的小洋樓分在兩旁,屋頂上清一色的太陽能在陽光下格外搶眼,馬路上雖不是車水馬龍,但舊時荒涼的影子早已煙消雲散,稀稀疏疏的行人不及城市裡那麼潮流,可當年單調的青灰藍已了無踪影,我縱然有再多懷舊傷懷的情感,又有什麼理由不讓我讚歎這來之不易的鄉村生活,家鄉環境的變化讓我激動不已,家鄉人的變化就更是讓我感動萬分單車頭盔

小時候雨後泥濘的鄉間小路上一個個挽著褲腿光著腳丫背著書包的孩子們,小心翼翼蹣跚的走著,一不小心什麼刺兒會扎了腳,疼的在泥巴埂上跳來跳去,這種遭遇沒有幾個農村孩子能夠避免,這種雨天總會有一個”野“孩子在泥濘裡奔跑,從屁股到後背甩的都是密密點點的稀泥,嚇得其他孩子左右躲閃,他叫騾子,小小年紀已是村里的名人了,騾子的母親當年是當地大地主蔡家的二小姐,這個二小姐命運和新中國恰恰相反,剛剛到瞭如花似玉的年頭,她的父母就被土改分子定為惡霸地主,地主的女兒自然是地主了,所以就急匆匆地嫁了出去,嫁給了一個幾輩子都窮的叮噹響的貧下中農地主的女兒有了一個當時很吃香的貧下中農男人,自然避免了很多天災人禍,可是命苦的她沒過幾年,貧下中農丈夫就撒手人寰,膝下一兒一女,在那個全國鬧飢荒的年頭,為了保住孩子不被餓死,騾子的母親經人介紹又嫁給了騾子父親,以後又生下六女一男,一個女孩夭折,騾子是其中一個男孩,一共姊妹七人中排行老六。

那個家庭人員的複雜,那種環境生活的艱辛,日子的拮据可想而知。宇宙中自從有了生命,就有了生命的頑強,再怎麼困難重重,再怎麼捉襟見肘,人都是會長大的。騾子和我相仿的年紀,又是同村,但沒有過早的印象,我有他記憶的時候他已八九歲了,據說七歲那年他摔斷了右胳膊,從此那隻胳膊再也沒有伸直過,騾子長的很醜,說話吐字不清,一年到頭衣服的領口下面,濕漉漉,明晃晃,和農村的理髮匠的當刀布沒有什麼兩樣,鼻涕經常會流到嘴角,然後用袖口抹去,要他說普通話估計中國的頂級語言大師也是無能為力的,天生大舌頭,吃飯他會說成稀飯,喝水他會說成歌嘴,因為這個他的人緣特別好,大人孩子都會主動和他打招呼,圍著他不棄不捨的無非取點樂子,然後把他的話再像語錄一樣傳播出去顯耀自己一番商務中心

騾子也有煩的時候,那些無聊的人們為了打發無聊的時間,會花去兩分錢從貨郎那買來十幾個魚眼糖,那種糖小的可憐,和鯽魚眼睛那麼大,我們都稱作魚眼糖,騾子看到後會流出口水,想走的時候就給他一個,再想走的時候再給一個,騾子發現了自己的價值以後就一屁股坐在曬場的石滾上不急不躁了,就這樣兩分錢可以在曬場上上演很多“精彩”的段子。

夏天騾子的鏡頭幾乎是全天候光著膀子的,大人們笑他曬的和灶王爺一樣,一張臉看的最清楚要數白的發黃的牙此了,他帶著妹妹早上十來點左右就鑽進池塘水里,趴在淺水的地方,水草叢裡露出兩個腦袋,路人一不小心會嚇得一跳。他的父母是粗心大意的那種,直到正午她母親才會拿著柳條扯著嗓子喊他們回家吃飯,那聲音我們再熟悉不過了,又嬌又脆拖著後音和鄉村叫魂沒什麼兩樣,從村頭喊道村尾,見人就問看見騾子沒有,騾子故意不答,在他母親到處尋找他的時候,他會頭頂著一片荷葉,從池塘轉上來,溜回家去,坐在門口台階上的父親從來不會譴責騾子,他父親認為,再怎麼過分騾子畢竟還是他的單根獨苗,延續香火的唯一指望。

騾子膽子很大,他會從草叢裡抓來一條比自己還長的大烏蛇,要么纏在自己的腰上,要么纏在那條伸不直的胳膊上,雖然烏蛇不會咬人,但是那不停抖動的兩半紅舌頭也足以讓那些圍觀的孩子們不敢靠近。在我們小伙伴們看來騾子就像大人們說的那樣,皮糙肉厚的那種他一年四季很少生病,風裡雨裡,酷夏寒冬。不管是人們的冷眼戲謔,還是打罵凌辱,他總是來的急,忘的快,自詡鐵打銅套,閻王爺不要的。

我和夥伴們都很喜歡冬天,那個年代的農村孩子沒有幾件可以抵抗寒冷的棉衣,我穿著又大又長結了球的毛領棉襖,嘟嘟囔囔的棉褲總是讓人擔心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掉下來,一雙​​大頭棉靴是不是爺爺那裡留下來的就很難說了,黃軍帽子又大又舊,裡​​面墊上了一圈報紙才不至於跑掉帽子,這樣的我和和同村的伙伴們比起來已經是很不錯了,我的父親是我們生產隊裡隊長,後來聽說生產隊長這個官在那個時候是中國最小的一個官,儘管如此,我還是比那些地地道道貧下中農孩子要稍微穿的厚些腰背痛

幾場大雪過後,家家戶戶茅草屋的房檐下都掛著一排胡蘿蔔似的冰溜溜晶瑩剔透,泥濘的村莊冰凍以後走在上面都要格外小心,池塘里結了厚厚的冰,樹枝上掛著冰霜,銀裝素裹,一片白茫茫的村莊,清晨紅紅的太陽出來了,村莊顯得格外好看,格外地干淨。這時候騾子帶著他的妹妹開始出來玩耍了,他穿的很單薄,貼身穿的是他爸爸的紫色秋衣,外面套著一件幾處露了棉花黃的發了白的棉襖,棉襖上三個釦子,一個是帶著八一褪了色的黃軍扣,下面一大一小雙眼的黑鈕扣。灰色的衛生褲子很長,外面套著打了補丁的燈芯絨褲子一條腿長一條腿短,黃灰色的軍用球鞋早就沒有了鞋帶,兩邊耷拉著的鞋耳已經凍在了鞋幫子上,兩隻鞋子的前面靠內各有一個小洞露出紅紅的大腳指頭,他把鞋子就像穿拖鞋一樣套在腳上,紅紅的腳背上沒有穿襪子,後面圓圓的腳跟總是臟兮兮的。把大人的黑圍巾套在頭上護著耳朵,在下巴下面打個死結,鼻涕不時流出,所以他不停的吸著鼻子,習慣性的把棉襖左右裹緊,左手插進右邊的袖子裡,右手插在左邊的袖子裡,十來歲的孩子後面看上像個小老頭似的。人們取笑他說:騾子的腳是:前面露蒜瓣,後面露鴨蛋。

騾子走在封凍了的路上前仰後合,一些躲在房檐下曬太陽的人們又開始拿騾子取樂:餵,騾子過來,這邊有好吸(吃)的,早飯吸了(吃了)沒有啊?有冰棒你吸不吸(吃不吃)啊?他們學著騾子說話,指著屋簷下的冰溜溜,很好吸,鹹的(甜的)。騾子開始笑呵呵:俺不吸(吃),馮(哄)我啊?咸(甜)的你們雞雞吸吧(自己吃吧)!哈哈哈,引來一陣大人和孩子們開心的歡笑,於是有個子高的大人跳起來拔斷一根冰溜溜,遞過去硬往騾子嘴裡塞,揉得他滿臉通紅,騾子不肯,又拗不過,無奈乾脆接過一頭粗一頭細的冰溜溜反問我們說:你們猜我能不能吸(吃)完?人們異口同聲的說:不能。好,你們看!於是他咔嚓咔嚓把粘有鼻涕的冰溜溜真的吃完了,這一次真是鹹的,看到他凍得髮烏的嘴唇笑嘻嘻樣子我們在場的每個人別提有多開心。

有一次,我們都站在房檐下看見一隻鴨子不知怎麼跑到池塘的冰面上,鴨子在冰面上左右搖擺,東倒西歪,開始有人出了餿主意說:騾子,你敢不敢下去把鴨子抓回來,你看,它已走不動了,你要能把這隻鴨子抓到,我把這只彈弓給你。馮(哄)我啊?騾子還是那句話。什麼時候馮(哄)過你啊?容易上當的他抖抖索索的下到冰面上,開始向鴨子走去,快接近鴨子的時候,撲通一聲,騾子滑倒在冰面上,他的破球鞋底子比冰面還要光。鞋子摔出好遠,為了拾回那隻不像鞋子的鞋,騾子好半天爬起來,撲通又是一個狗吃屎,不知摔了多少跟頭,岸上的我們沒有嚇著,反而個個笑得手舞足蹈,真把冰面上的鴨子嚇了一跳,鴨子這回可不在冰面上走了,嚇得連跑帶飛沒了影子。於是騾子費了半個小時才走到岸邊。上來後不但沒有要到那人的彈弓差點還挨頓揍,因為他沒有抓到鴨子。騾子膝蓋和肘關節都磕的青一塊紫一塊,傷痕累累的他拖著破鞋一瘸一拐的在我們的笑聲中哭著離開了。第二天他照舊趕往人多的地方,被我們又一種方式取樂,因為有騾子這個夥伴我們過得很快樂。
[ 2011/12/02 20: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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